1878年,歐洲大陸的局勢也在變化之中。
1877年,沙皇俄國借巴爾幹斯拉夫人起義之機,對奧斯曼帝國宣戰。
第十次俄土戰爭爆發。
俄軍翻越巴爾幹山脈,兵鋒直指君士坦丁堡城下。
次年正月,雙方在聖斯特凡諾簽訂條約,俄國獲得了在黑海西岸和高加索地區的重大利益,一個“大保加利亞”公國被劃出,幾乎將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的領土切割殆盡。
這份條約立刻引發了英國和奧匈帝國的強烈反彈。
英國艦隊駛入馬爾馬拉海示威,奧匈帝國在維也納激烈抗議。
德國宰相俾斯麥不願看到歐洲均勢被徹底打破,更不願俄國過份強大。
1878年6月,柏林會議召開,英、俄、德、奧、法、意六國齊聚一堂,重新瓜分俄土戰爭的果實。
會議持續一個月。
俾斯麥自居“誠實的掮客”,實則處處遷就英國與奧匈帝國的訴求。
聖斯特凡諾條約被大幅修改,大保加利亞的領土被削去三分之二,部分歸還奧斯曼帝國。
奧匈帝國獲得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的佔領權。
英國從塞普勒斯獲得新的地中海基地。
俄國在談判桌上幾乎失去了一切戰場上贏得的利益。
俄國代表戈爾恰科夫親王在條約文字上簽字時面色鐵青。
德俄關係從此急劇惡化,威廉一世皇帝與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私人情誼亦難以彌合國家利益的分歧。
維繫了六年的三皇同盟,至此名存實亡。
同一時期,東亞大陸的戰事進入尾聲。
左宗棠率領的西征軍於1877年四月收復達坂城,五月攻克吐魯番。
阿古柏敗退至庫爾勒,服毒自盡。
1878年初,清軍攻陷喀什,新疆南路八城全部收復。
俄國扶持了十餘年的阿古柏政權徹底覆滅。
俄方雖仍佔據伊犁,但清廷已著手透過外交渠道索還失地。
沙俄在遠東的擴張勢頭遭到遏制。
更令聖彼得堡焦頭爛額的是國內的暗流。
自1866年卡拉科佐夫刺殺亞歷山大二世未遂以來,民意黨人的地下活動從未停歇。
1879年四月,一名自稱索洛維約夫的年輕人在冬宮廣場向沙皇連開五槍,雖均未命中,但訊息傳遍歐洲,各國王室震動。
沙俄憲警在全國範圍內大肆搜捕虛無黨人,帝國的精力被牢牢牽制在內部維穩之上。
對於隔海注視北海崛起的日本維新政府而言,這些訊息都是壞訊息。
沙俄陷入歐亞兩線掣肘,短期內絕無餘力南下千島或庫頁島與北海再起爭端,這也意味著北海的北方壓力徹底解除。
山縣有朋私下對井上馨嘆道:“俄國本是唯一能在北面牽制柳生的力量,如今自顧不暇,北海便可專心向西向南經營了。”
而英國在柏林會議上雖挫敗了俄國,其注意力也完全鎖定在地中海與巴爾幹,對遠東事務的支援僅限於外交辭令與有限的軍火貿易。
1879年朝鮮一事,日本艦隊在江華島面對北海艦隊的突然出現而被迫退縮。
東京決策層的真正恐懼並非僅來自北海本身的軍力,更來自對這一國際格局的清醒認知,北面無援,西面無靠。
背後沒有哪個列強願意為日本的試探火中取栗。
然而,危機之後,另一種聲音卻在日本政壇內部悄然滋長,且愈發難以壓制。
這一日,井上馨在麴町的自宅接到了板垣退助派人送來的急信。
他拆開信封,只讀了幾行,眉頭便緊鎖起來。
匆匆披上外衣,乘馬車趕往參議集會之所。
集會室內,伊藤博文、山縣有朋、板垣退助、陸奧宗光及大隈重信等人已到場。
氣氛不似往常那般凝重壓抑,反而有種異樣的躁動。
井上馨落座,板垣退助便將一份刊載著論說的報紙拍在桌上。
“你們看看,這是什麼話。”板垣面色漲紅,“‘維新政府諸公皆柳生之手下敗將,與其坐困愁城,何不迎柳生入主中樞,日北合併,立成東亞一等強國’。
這等言論,竟公然登報,且附和者甚眾!”
山縣有朋冷冷道:“報紙是自由黨的喉舌。
這些年我們對民間結社、言論尺度放寬,他們便愈發肆無忌憚。
更可慮者,此論不僅在野傳誦,宮內廳也有年輕侍從私下議論。”
伊藤博文以手支額,聲音低沉:“難點在於,我們無法反駁。
柳生之名望,軍事之才能,治政之實效,乃至北海今日之氣象,有目共睹。
民眾看到的,是東京仍在為煤煙與米價焦頭爛額,而札幌已有電燈電梯、自造戰艦。
他們不會去細究北海起步更早、移民無包袱、又恰逢國際機遇。
他們只看到結果。”
井上馨沉默良久,他不得不承認,伊藤所言屬實。
更棘手的是,維新政府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部分出身舊幕府、如今在政府任職的中下級官僚,私下確有“與其被薩長壓著,不如讓幕府故主來主持大局”的情緒。
雖不至於公開叛逆,但風聲傳出,已令決策層如坐針氈。
“總不能……”板垣退助咬牙道,“總不能真讓柳生坐到東京來。”
這時,一直沉默的陸奧宗光輕輕開口了。
“諸公,為何不能?”
滿座俱靜。
陸奧宗光緩緩環顧四周,語氣平和:“我的意思是,為何不能表面上讓柳生加入維新政府。”
大隈重信一怔:“陸奧,你……”
“請聽我說完。”陸奧宗光擺手,“柳生如今是北海之首腦,其國號‘北海國’,其職位稱‘總統’,實為獨立之君主。
我們若派人去說‘請您來東京擔任內閣總理大臣’、‘請您出任太政官正院首班’,他斷然不會來。
他已在北海經營十餘年,基業深厚,何須來東京做人臣?”
眾人點頭。
“但是,”陸奧宗光話鋒一轉,“我們可以在名義上不提‘合併’,不提‘歸附’,而是以‘共議維新大業’為名,邀請柳生以‘名譽參議’或‘國政顧問’之銜,參與中樞決策。
姿態放得極低,言辭備極尊崇,承認其卓越才能,恭請他為整個日本的將來出謀劃策。”
板垣退助皺眉:“這與迎他入主有何區別?來了東京,豈不引狼入室?”
陸奧宗光搖頭:“關鍵在於他來了,便在天皇陛下的御座之下。
我日本國,萬世一系,天皇神聖不可侵犯。
柳生若受官職,便是天皇之臣。
屆時宮中府中,禮儀尊卑,自有體制。以皇國正統之大義,年年歲歲薰陶感化,即便他內心不服,其麾下之眾、北海之民,亦將逐漸視其為朝廷重臣而非獨立君主。
十年,二十年,潛移默化,北海之實權、人心、國力,自會緩緩融入日本。”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此乃‘曲線收國’之策。
名義上我們請他輔政,實則利用天皇權威與國體思想,將他納入體制。
他若拒絕,便是‘自外於皇國’、‘懷有二心’,我們可在輿論上反佔先手。
他若接受,便入我彀中。”
室內沉默了很久。
井上馨的指尖在茶杯沿上緩緩划著圈。
伊藤博文的目光投向窗外漸濃的暮色。
山縣有朋緊握的拳頭漸漸鬆開。
最終,井上馨開口,聲音平穩:“陸奧,此策需極精巧之人來推行,稍有差錯,反受其咎。”
陸奧宗光微微躬身:“若諸公信得過,在下願往北海一行,面見柳生。”
伊藤博文轉過頭,注視著他:“你打算怎麼說?”
陸奧宗光沉吟片刻:“先說朝鮮事,以此為契機,表達對北海軍威之敬佩,承認明治維新以來諸多不及之處。
然後,以‘國士’之禮相待,提及國內有識之士仰慕柳生公之才略,期盼他能以更大視野,為整個日本之未來貢獻智慧。”
他補充道:“不必直接提出官職任命,那會立即激起警惕。
只需讓他知道,東京有人願意給他一個遠較今日更尊崇、更光明的舞臺。
北海雖強,終究偏居一隅,氣候苦寒,資源匱乏。
若他心中有更大抱負,便會動心。”
井上馨緩緩點頭:“此去北海,須格外謹慎。
言語間不可流露絲毫‘吞併’之意,反要處處顯示謙卑、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