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館,總統府。
柳生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那份從橫濱發來的電報。
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掃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站在一旁的島田魁能感覺到,辦公室裡氣壓比平時低了許多。
“英國公使希望會面。”柳生把電報放在桌上,聲音平淡,“薩道義要當和事佬。”
島田魁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插嘴。
柳生靠向椅背,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我不喜歡這樣。”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火氣,“這是我們和維新政府之間的事,是我們日本人的事。
現在英國人跑來插手,我們還得答應,憑什麼?”
島田魁低聲說:“大人,我們現在的實力……”
“我知道。”柳生打斷他,“我知道,我們還不夠強。
海軍雖然發展得快,但跟英國的艦隊比,還差得遠。
外交上,只有法國對我們友善一些,英國、德國、俄國都在觀望。
這個時候跟英國人翻臉,不利於我們的外交環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箱館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電車的軌道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港口的桅杆密密麻麻。
這是他一手建起來的城市,這是他一手打造的國家。
但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還不夠。
柳生轉過身,對島田魁說:“通知土方、相馬、永倉他們幾個,到我這裡來一趟。”
半小時後,土方歲三、相馬主計、永倉新八三人陸續走進辦公室。柳生把電報遞給他們,讓他們傳看了一遍。
土方歲三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英國人出面了。”他說,“大人打算怎麼辦?”
柳生說:“我會去去白河城見面。”
土方歲三眉頭皺起:“大人,這是我們和維新政府的事,英國人憑什麼插手?”
柳生苦笑一聲:“憑什麼?就憑他們的艦隊比我們強,就憑這個世界是他們在定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我叫你們來,是想告訴你們一句話。”
三個人看著他。
柳生一字一句地說:“我只恨我國力弱小,內部事務還要由西方列強插手。
這件事,你們都要記住。
今天受的這份氣,將來要加倍討回來。”
土方歲三重重地點頭:“總統大人說得極是。
總有一天,我們會強大到讓那些洋人不敢多嘴。”
相馬主計嘆了口氣:“可惜這一天還要等。
要是我們現在有英國那般的海軍,維新政府那幫鼠輩早就嚇破膽了。”
永倉新八脾氣急,直接罵了起來:“維新政府那幫軟骨頭!自己打不過,就跑去求洋人幫忙。
什麼天皇,什麼萬世一系,到頭來還不是跪在洋人面前搖尾乞憐?鼠輩!一群鼠輩!”
土方歲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柳生擺擺手:“罵也沒用。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抓住一切機會發展。
軍隊、工業、科技、教育,一樣都不能停。
等我們真正強大了,這些洋人自然會換一副嘴臉。”
他看了看幾個人,說:“都去準備吧。明天我動身去白河城。
相馬跟我一起去,土方留守箱館。”
三人齊聲應是,轉身離開。
第二天清晨,柳生帶著土方歲三和一支警衛隊,乘坐軍艦離開,前往奧羽地區。
白河城位於北海與日本本土的實際控制線附近,是北海對日交往的重要門戶。
第二次箱館戰爭後,這座城市被北海控制,成為南下的橋頭堡。
這些年經過建設,已經有了相當規模,駐有重兵,也是第一師的駐地。
柳生的專列抵達時,已經是下午。
他沒有進城休息,直接去了預定作為會場的白河城政務廳。
與此同時,東京方面的人也在趕往白河城的路上。
薩道義帶著幾名使館隨員,與陸奧宗光,以及維新政府的幾名隨員,從東京出發,沿著陸路北上。
雙方約定在白河城會合,然後一同求見柳生。
兩天後,會面的日子到了。
白河城政務廳的會議室裡,長桌擺成矩形,柳生坐在主位,相馬坐在他身側。
薩道義帶著翻譯和隨員坐在一側,陸奧宗光帶著幾名維新政府的官員坐在另一側。
會議開始前,沒有人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
薩道義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他用流利的日語說:“柳生總統,非常感謝您抽出時間來見我們。
英國政府一直關注著遠東的局勢,我們認為,和平與穩定是所有人的共同利益。
因此,我願意作為調停者,促成雙方和解。”
柳生看著他,沒有說話。
薩道義繼續說:“不僅是英國,德國、俄國、法國等國家,都希望日本列島保持和平。
這裡是我們各國商人從事貿易的重要地區,一旦發生戰亂,所有人的生意都會受到影響,這是各國政府都不願意看到的。”
他頓了頓,看了看陸奧宗光,又看了看柳生:“所以,我懇請雙方保持冷靜剋制,透過對話解決分歧,不要訴諸武力。”
柳生聽完,淡淡地說:“薩道義公使,我尊重英國政府的立場。
我也願意透過對話解決問題。但前提是,對方要有誠意。”
他看向陸奧宗光,目光裡沒有任何溫度。
薩道義轉向陸奧宗光:“陸奧先生,貴國政府有什麼想說的嗎?”
陸奧宗光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向柳生深深鞠了一躬。
“柳生總統,”他的聲音誠懇,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關於德川慶喜公遇刺一事,我們承認,政府在處理過程中存在失誤。
那些所謂的證據……是下面的人偽造的,政府並不知情。
給您和北海帶來的困擾,我們深表歉意。”
柳生冷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陸奧宗光繼續說:“為了表明我們的誠意,我們已經追查了相關責任人,今天,他就在這裡。”
他向門口看了一眼。
門被推開,兩個穿著警視廳制服的人架著一箇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那男子穿著整潔的警服,臉色蒼白,但努力保持著鎮定。
他被架到會議室中央,站在那裡,面對著所有人。
陸奧宗光說:“這位是警視廳的警視總監,川路利良。
那些偽造的證據,是他擅自下令製作的,政府事先並不知情。”
川路利良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後落在柳生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然後,他解開了上衣的扣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川路利良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他跪在地上,把刀尖對準自己的腹部,閉上眼睛。
“這……”薩道義站了起來,想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川路利良悶哼一聲,刀鋒刺入身體。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額頭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但他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
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地面。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有人轉過頭去,有人捂住嘴,有人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
川路利良的身體向前傾倒,趴在地上,不再動彈。
血,在地板上緩緩蔓延。
陸奧宗光站在那裡,低著頭,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