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與北海之間達成和解、簽訂臨時協議的過程,完全將日本維新政府排除在外。直到一切塵埃落定,俄、英、德、法四國公使才聯名向日本外務省遞交了一份正式照會,簡要通報了調停結果,並“建議”日本政府基於新的形勢,考慮與北海方面進行和談以結束衝突。
井上馨和陸奧宗光在接到四國公使聯名照會的當天下午,屏退左右,在外務省的一間小室裡相對無言。
陸奧宗光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井上大人,這……這算怎麼回事?
俄國人……他們怎麼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和柳生那邊把事情定了?
我們……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豈不是……”
說到這裡,他就說不下去了。
井上馨的臉色同樣難看,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穩住心神:“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
俄國人這麼做,無非是覺得得不償失,他們輸了一場就痛了,而北海展現出的實力讓他們覺得……直接交易更划算。
列強眼裡只有利益,何來信義可言?”
“那我們怎麼辦?”陸奧宗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白河丟了,仙台沒了,要是再失去列強哪怕表面的支援……大久保大人那邊,我們如何交待?”
井上馨眼神閃爍,壓低了聲音:“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俄國人雖然簽了約,但未必就完全拋棄我們。
其他幾國公使的態度也未必一致。
我們必須再試一試,私下裡,用一些……特別的方式。
經費方面,我去想辦法籌措。
人脈和場合,陸奧大人,現在需要你多費心。
我們必須立刻見到希特羅渥,還有英法德的幾位關鍵人物。”
陸奧宗光會意,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我夫人……她與幾位公使夫人的茶會還有些交集,可以安排一些‘偶遇’或私下的家庭音樂會。
禮物和必要的‘心意’,我會準備好最上等的。”
“嗯,就這麼辦。”
兩人立刻行動起來。
幾天後,在東京一處僻靜且裝飾華麗的歐式別墅內,一場小型的私人晚宴悄然進行。
這是陸奧宗光透過其夫人安排的“非正式聚會”。
宴會廳旁的吸菸室裡,俄國公使希特羅渥叼著雪茄,舒適地靠在絲絨沙發裡。
他面前的矮几上,一個未蓋嚴實的雕花木盒裡,金錠在煤氣燈光下反射出誘人的光澤。
陸奧宗光的夫人,身著精美的和服改良禮服,正坐在希特羅渥,微笑著用俄語寒暄,適時地為希特羅渥添上葡萄酒。
井上馨和陸奧宗光坐在希特羅渥對面,臉上維持著恭敬而略帶期待的笑容。
井上馨斟酌著開口:“公使閣下,關於北方最近的和平協議,我們政府由衷歡迎,這體現了貴國維護區域穩定的巨大努力。
只是……不知在此新形勢下,對於我國與北海之間懸而未決的戰事,閣下與貴國政府,是否有任何新的、富於建設性的建議?
我國政府始終視俄國為最可依賴的友邦。”
希特羅渥吐出一口菸圈,目光掃過桌上的黃金,又掠過一旁姿態優雅的陸奧夫人,最後才落在井上馨臉上。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日語慢慢說道:“建議?當然有。
我的建議非常直接,井上先生,陸奧先生。”
他身體微微前傾:“帝國在遠東的核心利益是穩定,以及避免陷入不必要的、持久的衝突。
北海的軍事實力,尤其是他們的海軍技術,令人印象深刻。
繼續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戰爭,不符合聖彼得堡的期望。”
他頓了頓,絲毫不在意對方臉色微變,繼續道:“另一方面,從更大的格局看,一個完全吞併了日本本土的北海政權,會變得過於強大,打破現有的平衡,這同樣不符合帝國的利益。
因此,對我國而言,最理想的局面是:戰爭停止,雙方在現有實力基礎上達成一個穩固的和平。
日本保留其核心部分,而北海獲得其應得的……補償。
一個過於虛弱的日本,或一個過於強大的北海,都不是我們樂於見到的。”
希特羅渥靠回沙發背,拿起酒杯輕輕晃動著:“所以,我個人的、非正式的建議是:貴政府應當現實一些,主動尋求與柳生十兵衛達成和議。
在談判中,表現出足夠的‘靈活性’,這是結束流血、為國家保留元氣的最佳途徑。
當然,”他的目光再次有意無意地掃過那盒黃金,“如何具體操作,體現貴國的誠意與智慧,就是諸位需要仔細考慮的事情了。”
井上和陸奧的臉色很難看,他倆沒想到這俄國人如此無恥!
可是不管他們怎麼說,希特羅渥都沒有鬆口。
而且英、德、法三國公使在非正式場合也向他們表達了類似的看法,即希望衝突儘快平息,恢復遠東貿易環境的穩定。
他們都傾向於由四國聯合出面,促成日本與北海之間的正式和談。
井上馨和陸奧宗光將各方的態度和“建議”帶回去,稟報給了大久保利通。
大久保利通聽完,臉上露出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他知道,列強的態度已經表明,繼續戰爭不僅軍事上希望渺茫,外交上也徹底孤立。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揮了揮手,聲音沙啞:“事到如今,別無選擇。同意和談吧。”
同時,大久保利通提起筆,給遠在鹿兒島的西鄉隆盛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甚至略帶哀求的私信。
他在信中寫道:“日本正值維新以來最大之危難,賊寇據北,列強環伺,國勢飄搖。
維新事業來之不易,傾覆只在旦夕。
望兄念在昔日同志之情,念在國家社稷之重,能在此艱難時刻,施以援手,共渡難關。”